专题
谭山山       2018-08-01    第520期

(520期尝鲜)欢迎来到垃圾星球

人类的消费欲望无穷,相应地,所产生的垃圾也越来越多。是时候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改变我们对垃圾的看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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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有人类,哪里就有垃圾。

正如美国“垃圾学”(Garbology)代表人物威廉·L.拉什杰(William L. Rathje)教授所说,“制造垃圾正是人类存在的明确标示”,从200多万年前人类制造第一个石器时敲落的“废片”开始,垃圾就产生了。此后,有一条绵延不绝的垃圾链串联古今:从废弃的石器、古特洛伊城遗址中由一层层垃圾堆积物构成的土墩、一度被称为“粪便城市”的巴黎及其他欧洲城市,到如今漂浮在太空中的太空垃圾带、漂浮在海面上的塑料漩涡,以及数量暴增的电子垃圾,垃圾一直与人类相伴相生。

自垃圾被定义为废弃无用的物质的那一刻起,它们就成为人类的敌人,让它们彻底消失是人类的目标。“垃圾”这个词,往往带来负面的联想:无用、无益、杂乱、肮脏、恶臭,令人不适甚至恶心。有害无益的高热量食物被称为“垃圾食物”,无法提供知识养分的图书被称为“垃圾书”,而把一个人品低下的人称为“人渣”,是对其人的最强鄙视。在希伯来语里,旧约时代耶路撒冷人焚烧垃圾的盖西那河谷(Valley of Gehenna),则变成“地狱”的代名词。

然而垃圾拒绝消失。人类的消费欲望无穷,相应地,所产生的垃圾也越来越多。拉什杰教授出版于1992年的著作《垃圾之歌:垃圾的考古学研究》(Rubbish!:The Archaeology of Garbage)中有一组数据:美国每年生产1000多亿只易拉罐,扔掉旧轮胎2亿个、打火机3.5亿个、圆珠笔15亿支、剃须刀20亿片、一次性尿布160亿片,报废电视机700万台、旧汽车900万部。

这还只是20多年前的数据,今天的数据更惊人。以中国为例,其一,城市面临“垃圾围城”困局。有数据显示,2014年中国大陆有三分之二的城市被垃圾包围,城市垃圾占地面积达5亿平方米,并以每年8%—10%的速度增长。其二,人们制造的生活垃圾增速加快。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16年,我国城市生活垃圾清运量达20362万吨,是2006年的1.37倍。20362万吨是什么概念?以13亿总人口计算,2016年国人人均产生156公斤生活垃圾(也就是说,你每年产生的垃圾,相当于两到三个你)。

地球迟早会变成“垃圾星球”,这成为很多人的梦魇——动画电影《机器人总动员》(WALL-E)就是这种担忧的体现:2700年,地球沦为被垃圾掩埋的“废球”,人类移居到太空船上,只剩下辛勤的“地球废品分装员”(Waste Allocation Load Lifters-Earth,即WALL-E的全名)在尘土飞扬的废弃城市里日复一日地把垃圾压成立方体。

是时候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改变我们对垃圾的看法了。从垃圾制造者变为垃圾收集利用者、过上“零垃圾”生活也许略有难度,那么,请从减少“买买买”做起。

03).gif 2018 年7月13日,挪威斯瓦尔巴群岛,北极熊正在撕扯塑料垃圾。(图/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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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是人类的弃儿。

在《论垃圾》一文中,学者汪民安如此定义垃圾:“如果说物有一个传记的话,那么,垃圾则是这个传记的最后尾声。”在他看来,在社会状态下,每一件物品必须存在于一个功能性的语法链条中,一旦它失去了功能性,在社会结构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就可能沦为垃圾。“垃圾就是社会的剩余物,也可以说,人们以垃圾来命名社会的各种剩余物。”

汪民安认为,一件物品会不会成为垃圾,取决于人们对它的态度:物品被人照管,垃圾则是弃儿。一方面,人们出于种种考虑保存着无用的物品——“或者是出于同物品长期相处而导致的情感,或者是出于一种固执的俭省(许多穷人和老人不愿意丢弃一些毫无用处的东西),或者是出于一种遗忘、懒散和习性,或者是出于一种隐隐约约的修补期待”,只要没有被丢弃,它就不是垃圾;另一方面,即便它不丧失功能,在某些情况下仍有可能变为垃圾,比如因为更新换代闲置的电视机、平板电脑、手机等电子产品。另外,人们也有能力把垃圾重新变为物品。比如,一张沙发被扔到垃圾堆,它就成了垃圾;但如果有人把它从垃圾堆搬回家,它就重新具有了功能性,回复到物的状态。

1539年,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相继颁布了两道敕令,其一是规定法语为官方语言,其二是禁止市民在街道倾倒垃圾。法国学者多米尼克·拉波特在著作《屎的历史》(Histoire de la Merde)中认为,前者针对精神层面,要清理语言中不雅的词句;后者则针对物质层面,要清除城市中的垃圾。

巴黎,这个世人赞颂的“世界之都”,其实一度是“粪便城市”。中世纪时,欧洲的城市居民都在理直气壮地往门外窗外扔垃圾、倒屎尿。据史载,法国国王路易十一有次夜间散步,虽然听到了“下边的人注意了!”的高喊,但闪避不及的他仍然被一个大学生向窗外泼的尿水浇个正着。路易十一也不怒,毕竟那个年代人人如此。1395年,巴黎路政官下令,凡是向塞纳河倾倒垃圾者,“处以绞刑”。但如此严厉的处罚却未生效。

到了弗朗索瓦一世颁布垃圾敕令的时候,在多米尼克·拉波特看来,“现代性”的诉求占了上风。在现代性的逻辑里,城市应隔绝于自然,光洁、整齐和繁华才是城市的理想形象,因此作为其对立面、作为“剩余物”的垃圾必须被清除。与此同时,“剩余的人”,包括疯子、传染病人等,也视同垃圾,必须被排除出城市空间。所以拉波特说,对污物的整治,指向的是对人的整治。

004.gif荷兰鹿特丹,充斥小镇民居的生活垃圾,蕴藏当地人的生活习惯信息。(图/Marina Sall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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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里隐藏的信息,有时候比文字记载更客观。

在大英博物馆前馆长尼尔·麦克格雷格的著作《莎士比亚的动荡世界》中,有一章还原了伊丽莎白一世时代的观众在观看莎剧时都吃些什么:他们吃坚果,也吃大量水果,包括葡萄、无花果、接骨木果、梅子、梨子、樱桃等;还吃带壳的水产如河蚌、海螺、蛾螺,最喜欢牡蛎。而这些信息,是考古工作者通过对多处剧场遗址挖掘的各色样本(其实就是当时的人留下的垃圾)进行鉴别、分析得来的。

水果好辨认,请教植物学家即可;至于得出牡蛎最受欢迎的结论,主要依据就是挖出的牡蛎壳数量相当可观。另外,在泰晤士河南岸的玫瑰剧场遗址,考古工作者还挖到了一把精致的、把柄末端刻有首字母A.N.的甜食叉。这把1590年代的叉子用耐久铁制成,在被考古工作者发现之前,它已经在地底沉睡了数百年,与它相伴的,还有多种食物残骸、衣物残片和数件可能是戏台道具的武器。

可以想见,这把叉子的主人(可能是某位爵爷或绅士),当年就是在包厢里一边看戏,一边用它叉起自带的甜食(杏仁蛋白软糖、糖馅面包、姜饼之类)送到嘴里。也许他看得太入神,以至于把这把带着异国色彩的时髦叉子(在当时叉子可是个稀罕物,英格兰人觉得吃饭还是用手来得踏实)不小心遗落在包厢里。之后,它和其他垃圾被埋在地下,等待着后人来解读。

垃圾里隐藏的信息,有时候比文字记载更客观——人类留下许多描述他们的生活和文明的记载,但很多时候不过是歌功颂德和自我吹嘘,反而是垃圾(好吧,它的另一个名字是“文物”)忠实地记录了历史。这正是拉什杰教授创办“垃圾学”的出发点。他戏称,考古学可以定义为“试着解析古人的垃圾,并从中学得古人社会与行为的学问”。可以说,垃圾学实际上是“人学”,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产出什么样的垃圾。

汪民安也表达了类似看法:“难道不可以从垃圾的角度来写一部人类活动的历史?商品是欲望的产物,垃圾则是回忆的源泉。在飞机身上人们看到了人类飞翔的梦想,但在作为垃圾的飞机的残骸中,则看到了过去一个惊心动魄的事件悲剧。作为商品的灰烬,垃圾是人类的遗迹,是人类记忆大海中遗漏的细小珍珠,但是,它包含了整个大海的广阔秘密。人们可以借助文物/垃圾深入历史的深邃核心。所谓考古学,难道不就是在垃圾中寻寻觅觅?在这个意义上,垃圾就是最初始的历史文献。”

而拉什杰教授的“垃圾学”概念不仅指向考古,也指向“考现”(“考现学”概念来自日本,即与考古学相对的一门学科,重在当下)。1986年,拉什杰教授主持的亚利桑那大学“垃圾计划”项目组就给美国人口普查局解决了一个老大难问题,即人口普查的漏查漏算。项目组提出,可以利用垃圾量、特定垃圾比重来重建人口的数量和特征。比如“塑料—人口”公式:人口=0.2518×5周塑料垃圾磅数;“婴儿—人口”公式:婴儿数=0.01506×5周尿片数。

Greg.jpg美国摄影师格雷格·西格尔“7天的垃圾系列”作品作品之一。他邀请了加利福尼亚的亲朋好友及陌生人躺在他们一周内制造的垃圾中,拍下他们的样子。(图/Gregg Seg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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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不能消灭它们,那就应该学会跟它们共处。

从古至今,人类通常这样处理垃圾:顺手一丢。这种顺手即丢的模式在经常迁徙的原始人那里不成问题,而一旦定居,他们就得面对垃圾处理的问题。比如大洋洲内地的原住民,原本他们习惯于一年迁徙数次(原因之一便是忍受不了营地周围堆积如山的垃圾),但取得政府提供的固定居室后,他们就无所适从了。在大洋洲研究阿里瓦洛族(Alyawara)的美国人类学家詹姆士·奥康纳说:“居室固定后,要搬的就是垃圾,而非人类。这意味着人类的行为模式必须重新调整。”

也就是说,人类在成为定居的动物后,首次面临了垃圾危机。上世纪40年代末期在秘鲁从事区域定居模式变迁考古研究的学者戈登·威利曾半开玩笑地说,人类也许是被迫走向文明之路的,只因为需要某种程度的社会组织及区分适当的阶级结构,以应付日渐堆积如山的垃圾。
上世纪50年代,从事古特洛伊城挖掘工作的考古学家卡尔·布雷根(Carl W.Blegan)发现,特洛伊人随手扔垃圾的习惯,造就了他们的建筑物。地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堆满动物骨头和各种垃圾,特洛伊人的解决办法并不是把惹人厌恶的堆积物清扫干净,而是找来干净的黏土,重新铺上一层厚厚的地板,眼不见为净。很多家庭不断重复这样的过程,以至于地板不断增高,最后不得不把屋顶加高或者重新开一个门。由于垃圾堆积,特洛伊城的海拔高度每世纪升高4.7英尺——这是1973年美国土木工程师查尔斯·古那森计算出的数字。

几千年来,人类处理垃圾的方式在本质上并无新意。垃圾处理的基本方式有四种:倾倒、焚化、转为有用物质(回收)、减少物品(将来的垃圾)的体积(即“减少垃圾源”)。而特洛伊人所采取的,就是最懒的法子——倒掉、埋掉。

至少在对待垃圾的态度上,现代人应该强过特洛伊人——既然不能消灭它们,那就应该学会跟它们共处,让自己从垃圾制造者转变为垃圾收集利用者。垃圾不是废物,我们应该研究如何收集、利用垃圾,而不是清除、处理它们。

一个变废为宝的代表例子是:拉什杰教授在《垃圾之歌》开篇所提到的位于纽约斯塔顿岛的弗莱士坑(Fleshkills)垃圾堆填场,一度高达505英尺,体积相当于25个胡夫金字塔,是大西洋沿岸最高地标物。如今,它被改造为生态公园。

在我国,垃圾处理收费制度正在全面推进。近日,国家发改委、住建部推出《生活垃圾分类制度实施方案》,明确了在全国城市和建制镇推行垃圾计量收费的时间点:2020年年底。但也要注意到,垃圾分类推进的步伐相对缓慢:《人民日报》的报道指出,我国居民垃圾分类知晓度高达90%,但能够参与并比较准确完成分类的人群只有20%,能长时间坚持的人更少。

所以,你是要做90%的一分子,还是20%的一分子?光知道垃圾分类的重要性还不够,还得身体力行。

本文刊于《新周刊》520期《垃圾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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