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
谭山山       2017-08-01    第496期

李白:疯子、狂人以及唐代自媒体人

或许李白只是想“玩一把”,只要让这个天下变好一点,就不玩了,就像赌徒。 但他没有得到机会。

0 0

“我有许多时候想到李白。”文学评论家李长之在创作于1940年的著作《道教徒诗人李白及其痛苦》中,劈头就这样写道,“当我一苦闷了,当我一觉得四周围的空气太窒塞了,当我觉得处处不得伸展,焦灼与渺茫,悲愤与惶惑,向我杂然并投地袭击起来了,我就尤其想到李白了。”

原因很简单:读李白的诗,会让人得到解放。李长之写到,李白的人生,跟一般人的人生并没有太大的悬殊,他所悲的、所喜的,正是我们所悲的、所喜的;然而,“他比我们喜、喜得厉害,悲、悲得厉害”,“于是我们就不能不在他那里得到一种扩展和解放了,而这种扩展和解放却又是在我们心灵的深处,于种种压迫之余,所时时刻刻地在期待着,在寻求着的”。

“凡是李白最成功的作品,例如那‘西上莲花山,迢迢见明星……俯视洛阳川,茫茫走胡兵’的《古风》,‘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的《将进酒》,‘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舒州杓,力士铛,李白与尔同死生,襄王云雨今安在,江水东流猿夜声’的《襄阳歌》,‘头陀云月多僧气,山水何曾称人意……我且为君槌碎黄鹤楼,君亦为吾倒却鹦鹉洲’的《江夏赠韦南陵冰》,‘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的《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平生不下泪,于此泣无穷’的《江夏别宋之悌》,‘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南陵别儿童入京》,‘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的《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的《把酒问月》,‘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的《月下独酌》,这些统统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往往上下千古,令人读了,把精神扩张到极处。”李长之总结道。

“一州笑我为狂客,少年往往来相讥。”

相较于杜甫,李白更让人感到亲切。人人都从读到的那些惊才绝艳的诗歌中想象李白的模样。那么,他到底长什么样?

李长之从李白自己以及同时代人的记载里,拼贴出李白的一些特征。他的眼睛很亮——专门跑了三千多里地去看他、视他为偶像的诗人魏万描述他“眸子炯然,哆如饿虎”,他的朋友崔宗之也说他“双眸光照人”。他喜欢穿紫袍子——在《金陵江上遇蓬池隐者》中他写道:“解我紫绮裘,且换金陵酒。酒来笑复歌,兴酣乐事多。”他还曾穿着这紫皮袍去看朋友,“草裹乌纱巾,倒被紫绮裘”。他随身带着刀子——魏万说他“少任侠,手刃数人”,崔宗之的诗说他“袖有匕首剑”。他有时会穿道服——“曾受道箓于齐,有青绮冠帔一副”,魏万描述道。用今天的眼光来看,与其说他是文人,不如说是奇人。

李白说“我本楚狂人”,其实,还有人说他是疯子。在《江夏赠韦南陵冰》中李白写过“槌碎黄鹤楼”,有人讽刺他乱来,他回以一首诗:“黄鹤高楼已槌碎,黄鹤仙人无所依。黄鹤上天诉玉帝,却放黄鹤江南归。神明太守再雕饰,新图粉壁还芳菲。一州笑我为狂客,少年往往来相讥。”从“一州笑我为狂客”这一句,可以想见他当时是如何得意、如何眉飞色舞,对他来说,这就是最过瘾的事。

李白写诗还喜欢用“愁杀”“笑杀”“狂杀”“醉杀”“恼杀”等极度夸张的字眼。这对他来说,应该是性格使然,因为他的内心是热烈的,情绪也无可抑制地喷薄而出。

“疯子和狂人有没有价值呢?这在普通人偶尔一想,好像是没有的,其实,太不然了,我敢说任何人需要着疯子、狂人。我只揭穿一句话就够了,就是,疯子和狂人的要求乃是人人所有的要求,不过不肯说出来、不敢说出来,天天压抑着、委屈着罢了。却逢巧有人替我们冲口说出来了,难道不是人类的功臣吗?倘若更进一步,不但能替我们说出来,而且能将那最要紧、最根本、最普遍的给道出来,而且更进一步,乃是把这最要紧、最根本、最普遍的要求,置之于最美妙的艺术形式之中,那么,怎么样呢?这只能说是功臣了!我们的大诗人李白,却正恰恰是其中之一,而且属于最煊赫的之一!”李长之写道。

李白实际上是建立了自己的“自媒体”。

著有《大唐李白》的作家张大春这样概括李白:“一个街头艺人,一个酒馆狂生,一个以他那样的阶级不该拥有的写作能力而名闻遐迩的道者,一个曾经那样接近过权力核心而仍只被以‘倡优之徒’对待的浪子,以及——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一个国人皆曰可杀的叛国者。”

“国人皆曰可杀的叛国者”是指756年李白参与永王起兵争位,被控鼓吹、协同反叛之罪,并被流放,杜甫作为坚定的李白控,接连写下《寄李十二白二十韵》《梦李白二首》等诗篇为李白正名,并在《不见》中写出“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

也因此,今天有人把杜甫形容为“李白营销团队的首席顾问”,并认为那首描述李白才华的《寄李十二白二十韵》简直就是为李白进行危机公关的文案:“昔年有狂客,号尔谪仙人。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声名从此大,汩没一朝伸。文彩承殊渥,流传必绝伦。”

张大春也表达过类似的观点:李白实际上是建立了自己的“自媒体”。张大春说,李白想当国师,认为皇帝应该用他。但商人家庭的出身限制了他,他没有机会达成梦想,于是,就找到了另一个路径:建立个人名声,“为达天听”。

首先,他在27岁那年娶了一个“故相之女”。他的第一任妻子许氏,是高宗到武则天时代的大臣许圉师的孙女。他们之间门不当户不对,张大春推测,他的妻子极可能是再嫁的,或者是位“老”小姐。他没有一首诗是写给许氏的,因此,他的婚姻恐怕也不幸福。但这是摆脱商人家庭的重要一步。

其次,写诗结交朋友。张大春说:“拿诗作礼物这件事情,他也是做得最彻底、最全面的。他送诗的对象很多,多半是中下层的官僚,你都很难通过历史的材料,考证他送的诗都是送给什么人了,看起来有少府又有县尉。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用,总之就是送,就是赚得民间的名声。”但这确实有效,杜甫、魏万等人就是为李白的诗所倾倒,彻底成为李白控的。他尽量不提自己的出身,他的粉丝们也贴心地从不提及。

这里需要提及李杜之间不对等的友情。杜甫前前后后给李白写了15首诗,那句“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就是为李白鸣不平的,认为李白受到了不公正对待。反之,李白的态度就冷淡得多(也许觉得杜甫对自己的爱是理所当然的)。郭沫若在《李白与杜甫》一书中替李白开脱:“李白虽然年长11岁,他对于杜甫也有同样深厚的感情。”或许是一种互补吧,杜甫的沉郁,是需要李白的狂放来刺激的。

终其一生,李白并未实现“谋事一国”的目标。

唐朝是诗歌的盛世,这是历代帝王扶持的结果。在《大唐李白·少年游》中,张大春写道:“……一个以鲜卑族‘异种冒姓’而奄有天下的共主,似乎宁可特意表示其受汉族文化的熏沐濡染,并不稍逊于中土之人;由此,李唐王朝特别重视与奖掖文教。”高宗及武后就时常自制新词,编为乐府,以供传唱;中宗则每每在月底驾临昆明池,主持赋诗大会。一则考察群臣的才思,一则激扬他们的斗性。赋诗、献诗、采诗这一整套程序走完,就是赋诗大会的高潮环节:未中选的诗篇被放在竹编的朱红色漆笼中,由众女官向彩楼下抛撒,诗签缤纷飘摇,群臣则摩肩接踵,自取其诗作而归。

在书中,李白的老师赵蕤把群臣所作之诗叫做“乞儿词”,把诗会称为“丐恩会”,彩楼则是“折颈楼”——人们仰望天恩,久候却不能获得圣眷,连脖子都僵折了。这种祈望天恩的心态,就叫“热中”——“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孟子·万章句上》)。

李白也不能例外。张大春在书中虚构了少年李白拜赵蕤为师的情节:(李)“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来求神仙指点。”(赵)“出欲何往?”(李)“学一艺、成一业、取一官、谋一国,乃至平一天下,皆佳!”(赵)“若是学了一艺,而不能成就一业,抑或成就一业,却不能掠取一官,抑或掠取一官,但不足以谋事一国,而谋事一国却搅扰得天下大乱,可乎?”(李)“亦佳!”

但他的痛苦也在于此。不能参加科举,以白身之姿三入长安,李白固然以文名得到玄宗的赞赏——“卿是布衣,名为朕知,非素蓄道义,焉能致此”,但也被批“此人固穷相”,终其一生,并未实现“谋事一国”的目标。所以张大春在《大唐李白·将进酒》的序言中写道:“作诗这件事,除了能够传扬李白在俗世的名声,让他赢得一个商人几乎绝无可能在士大夫间猎取的尊重,同时也不断地透露李白内在深刻的不安。无论是沦隐或显达,也无论是任官或修道,更无论是立功或成仙,李白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怀疑自己的天地究竟应该位置于何处。也就是说,李白的诗歌一直就是他抛向世界的困惑。他始终不知道自己的归属,纵使归属在眼前脚下,他也已经将视线和步履投向另一个未知的角落。”“这是一个既失落了机会又登不上舞台的纵横家血泪斑斑的实践。天才之奋勉、天才之寂寞、天才之不为时人所知、天才之无用武之地,俱在于是。”

或许正如张大春所说,李白只是想“玩一把”,只要让这个天下变好一点,就不玩了,就像赌徒。但他没有得到机会。


0个人收藏
广告
最新评论
新周刊网友
热门文章
HOT NEWS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