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朱大可    2015-12-18    第454期

诺贝尔文学奖,戴着“神圣审判”面具的正义游戏

0 0


    诺贝尔文学奖与其说是对人类文学精英的鉴定,不如说是一场文学六合彩大抽奖,充满了赌博和冒险的经验。被提名的作家犹如购买了一份世界性彩券,委员会的使命是每年从诺贝尔遗嘱和一些人类基本范式中选定一组“彩球代码”(身份平衡的标准),只有完全符合委员会内定的这些“彩球代码”的作家才能获奖。靠这样的程序若能准确无误地找出文学大师,岂非咄咄怪事?

    在诺氏基本原则的旗帜下,站立着十八位“老迈的”欧裔评委,他们的人类知识有限,掌握同样有限的民族语言,个人经验受到西方生活构架的约束,对于西方世界以外的文化相当陌生,文学鉴定的品位和趣味大相径庭。由于这些显而易见的人性弱点,诺贝尔文学奖注定不会来自上帝之手。

    在诺贝尔遗嘱的推动下,神圣解读和神圣代言早已成为该委员会的某种内在立场,而它的后果,就是把诺贝尔文学奖变成一场混杂着美学、道德和政治等多种要素的“神圣审判”。1970年,它通过对索尔仁尼琴有关“道德正义性”和“民族良心”的言说(如《古拉格群岛》)的解读,实施了对苏联极权主义暴政的正义审判。但这种审判没有断头台式的暴力风格,有的只是对极权“挑战者”的柔性赞美。这种以柔和言说为特征的审判,令瑞典皇家学院成了人类理性的最高法院。

    这样的审判制造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结果,一方面是知识英雄的崛起,他们的姓氏和成就被镌刻在不朽的碑铭上。另一方面则是知识和道德的敌人,他们被柔和地推了一下,变得怒气冲天。

    即使放弃了欧洲文化至上的立场,诺奖也未能放弃世界最高威权的角色,企图依靠神圣审判来题写精神指南,为一个他们完全不了解的民族的文学寻找出路,这无疑是最危险的一种正义。汉语文学根本不需要诺贝尔主义的指导,它的发展也不会服从于少数几个汉学家的头脑。瑞典文学院的公告只会加深这样一种印象:它耳目闭塞,却企图越出自己的限定,寻求全球作家的文化服从,以维系一个世界性帝国的虚拟镜像。

    一百多年以来,诺贝尔主义破碎地描述了一个资本主义精英时代的轮廓。但在某种意义上,诺贝尔主义和马克思主义却在许多方面有惊人的相似:它们都从“经济基础”(前者为“基金”,后者为“商品”)出发,探查人文理想,肯定人的神性,迷恋人文乌托邦制度,热衷于知识的神圣审判,谋求一种世界性的知识和道德威权,渴望建立征服和被征服的关系,致力于用一个全球性准则去取代民族性准则的事业,等等。

    越过神圣审判的庄严面具,诺贝尔奖正在变成一场黑塞式的“玻璃珠游戏”:一群“高贵而富有”的文学使徒居住在斯堪的纳维亚修道院中,为一个分崩离析的世界建立话语解读模型,但它的“宏大叙事”不可避免地带有玻璃球的各种特性——脆弱、自闭、滚动不定,反射着旧式精英政治的可疑光泽,并越来越多地呈现出博彩和冒险的特征。而其中的神圣威权,早已融解在知识游戏的狂欢之中。“诺贝尔”的真实面貌就是如此。

朱大可 当代文化批评家、小说家、学者。



0个人收藏
广告
新周爆款
HOT NEWS
广告